银雀·诗歌丨出生地(袁冬青)

在临沂客户端2019-06-04

炊烟喜欢爬山

把要倒塌的日子扶起来

把泪水中不死的一天

过的比花朵更红

早晨,中午和黄昏

家乡的房梁芬芳弥漫

朝渴望到达的地方

起伏河水的波澜

炊烟带着娘的心

一直朝高处走

尘世,升起炊烟的人在爬山

爹砍柴进了山里

娘淘米去了河边

在低处燃烧

把疼留给自己

在上山的路上

开出善良的花朵

给我们看迷人的绽放

她们偷偷流泪的样子

我们多数人谁都没看见

祖母河

一个老女人,我祖母的老娘

逢人便说,河里沉下一只

价值连城的翡翠耳环

年轻时,她丢下羊群

脱光了衣裳让羊们看管,在河底

进行过秘密打捞

她穿着鲜红的肚兜,像火苗

一样的朝霞,在水里一起一伏

引发了整个村庄的男人睡不着觉

零乱的脚印,在河边

试图寻找接近她的最佳位置

踩倒了一片刚要抬头的春天

她的羊偷跑了她的衣裳,泄露了天机

一个四十多岁的砍柴男人脱光衣裳

从上游潜入,一把抱住她

她们带着看不见摸不着的梦想

在谷子上黄的时辰,走进一家门

她们在河边割草喂羊,担水浇园

生儿育女,升起炊烟

一只翡翠耳环的咒语,磨损了

她们漫长的一生,一只翡翠耳环的美好世界

到底离她们有多远。带着遗憾

她们融入更深的黄土。关于

她们的爱,苦难和善良

活着的人又能知道多少

她们必须这样,让这尤物沉静安睡

让活着的人,一个个陷进迷局

每日在光中镀亮自己

时隔多年,老祖母的坟地又开花了

一个放羊女孩,在河边烂泥寻到一宝物

被命名常林钻石

稻草绳

如果我有三根稻草绳

我就有三条选择的河流

第一条招回一条鱼

第二条招回一只羊

第三条招回我自己

如果我只有一根稻草绳

我分三次干完三根绳子的活

早晨打一桶水

中午背一捆柴

晚上背一捆喂牛的草

如果稻草绳不够长

拴住我脖颈就行

再长一点

就让母亲牵着

母亲忙不过来

可以把我拴在树上

一棵树为我打伞

每天在伞下看娘为我生起炊烟

稻草绳其实是拴在我心里的彩虹

从彩虹的一端到另一端

中间是过往的爱

遇到就是莫大的幸福

出生地

一间西屋

一盏快要敖干的灯

隐伏着一千条路

我的娘最终只选择了一条

在去见太阳的路上

开始给我当娘

墙西是一棵树

不远处是一条河

我没诞生时,母亲在这里吃盐种麦

为我储备口粮

父亲在这里割草喂马,建造仓库

一条带血的脐带流着河水的芬芳

是谁给我安放了一颗人头

在一根细长的葫芦秧上长成喝水的葫芦

让我不断说起粮食和乳房

多年后,当春天枯萎

当风拿着梳子给一座雪山梳头

我在河边无意间掀开一块石头

一条蚯蚓的出生地

让我一次次想起故乡的朝霞和晚霞

坐在草垛上看月亮

草垛不长

月亮不敢下山

坐在草垛上看月亮很好玩

那么多草托着我

谁也不敢把我扔下来

掉下来有草接着

草垛的乳房超过了山岭

草认为我们还是孩子

月亮也认为我们没长大

就由着我们的性子

后来我们不玩了

雪上山的时候

我们老了

草的高度应该有一次跌落

让更多的孩子在上面继续玩

月亮下山的时候就会特别开心

铺上厚厚的月光

让人觉得草特别亲

我想坐着风回到故乡

如果乡下的屋里,坐着我多年前认识的杏

我想坐着风回来,吹掉她头上的草屑

把她穿了几年的旧朝霞,吹的更红

吸引走远的蝴蝶,日夜兼程往回返

代替我,在那个被触摸过的腮畔上

行使一下被剥夺已久的自由权

如果门窗紧闭,我就用力往里撞

吹她的头发,吹她的裙子

把栖息地吹的更干净

使她在镜子里,不回头也能看见我

她好不容易点起的灯,暂且不吹

它要陪伴她,走很远的路

寻找掉在地上的绣花针

缝制一身渴望已久的,和春天一样好看的衣裳

给别人看,照亮别人的眼睛

撞见她在澡盆里洗澡

我在月下往她澡盆里舀水

让她的肤色更光滑,更富有磁性

粘住那些要掉下来的露珠

如果花朵上的露珠还未干

还在她肤色上滚动

我想把朝霞吹进去

如果有一滴被风吹到我舌尖上

正好可以让我在这片多情的乡土上

抵挡正在入侵的旱季

稻草人

风往下压,雨往下压

乌云往下压

大敌当前,草诞生的稻草人

穿着草的衣裳

再次上演空城计

每一个草人都像读过兵书的诸葛亮

每一根草都是上好的兵器

它不声不响,在寂寞中生活

它的一双鞋子,白昼和夜晚

分别是追随它的两个情人

一只在太阳上奔跑不止

一只在月亮上忘了归期

它们在草里放入照亮人类的萤火虫

使草有了接近骨头的硬度

从此世界有了稻草人的足迹

让我穿着草的衣裳

在草走过的路上

从此让我有了草民的光荣称谓

我掉在一只青蛙的井里

我一直认为,我是井的孩子

我一直认为,青蛙比我幸运

天空的屋顶下,一只青蛙蹲在石头上

娘打水被风吹落的头巾

成了它在故乡看到最美的云彩

我不能给所有的井,提供脊背

当我离开

我只能选这一个,做依靠

我的影子掉进井里

和一只高贵的青蛙成为兄弟

寂寞水中,我已经获得和拥有

它像一个乳房,深似海洋

在我的诗歌里

我写下的汉字全是水的遗产

我是井的囚徒

我抢夺了它全部的爱

它囚我并不是录我的口供

听我指认自己的罪名

它也指认,寂寞中

月亮来过更干净

整个世界,只有一只青蛙

敢说天空和井一样大

有一天傍晚,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

我看见我不止一次掉进一只青蛙的井里

我在云朵上遇到失散多年的放羊兄弟

在月亮上遇到梳头的姐姐

(编辑:籽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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