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雀·散文丨落满脚印的契约(外一篇)

在临沂客户端2020-06-03阅读次数:20127

父亲嘴里的烧酒味儿,在牛屁股后面飘散着。父亲不用牛鞭,一声断喝,牛就乖乖捋直了步子,呼哧呼哧地抻着脖子赶趟儿似的疾行。耕麦田不必像拉地瓜沟一样要走直趟儿。借着酒劲,父亲的身子有些歪斜,我分明看到父亲的身体不时向后仰去,但一对耕牛就那么直直地拉着扶犁的父亲又走回了直道儿。

被玉米根须霸了一个夏季的土地,就让父亲借着耕牛借着犁具再借着酒劲儿,翻江倒海地翻了个底朝天,均匀的土茬儿密密麻麻地晾在秋高气爽的田野里。嗅着通透的土香,父亲在地头灌下一大碗茶水,酒劲就飘散在了期待细耙的麦田里。

父亲跃上宽大的耙身,叉腿站在耙的前后横梁上,随着牛儿整齐的步伐,耙后拉出条条流畅的耙齿划痕,使土地看上去如秋风吹皱的绸面。有时,拥起的土坷垃挡在了耙的横梁上,父亲轻巧地提一下拴在耙上的绳索,身子随机也轻巧地跳跃一下,拥起的土坷垃就从耙身下逃脱,给平整的麦田留下两排核桃栗子般大小不一的坷垃堆,成为调席子时拉成土埂的土块。

调好席子的麦田如同铺了一床床长长的被褥,只待种子钻进,去酝酿一场生根发芽的麦事。

“叮呤叮呤”的铃声在空旷的秋野里清越又曼妙。摇耧的老把式沉醉在自己摇出的铃声里,但不忘在地头蹲下身,将指头插进耩沟,松软的土壤埋了大半个指头,说“深了”。于是,驾辕的父亲就稍稍抬高了辕杆,两条耩子腿儿就从土里浅出了些许,父亲和拉耩子的邻里,脚步也就轻快了许多。锋利的耩铧子开道,麦种便随着那些经了筛的细土粪,从耩篓里顺着中空的耩子腿欢快地钻进了土地。

驾辕的父亲像一只头雁,率领着拉耩子的左右 6 人,在偌大的麦田里排成一个小小的雁阵,行走在广袤的北方田野里。高空的大雁飞过,亲切地呼唤,依依不舍地飞越父亲的雁阵。大雁渺远的呼唤和着清脆的摇耧铃声,在天地间合奏着季节的变换,也牵出少年天高云淡的愁绪。十几岁的心生出羽翼未满的翅膀,将无法飞越土地的愁怨归咎于身后那架繁琐的行头,于是,那个叛逃土地的念头便从绳索勒疼的肩头开始萌发。

父亲却用赤脚亲热着他的土地,不厌其烦地驾着辕杆津津乐道地来回丈量着他的麦田,用脚板给土地盖上一枚枚印章,成为与土地两厢情愿的契约。下地的种子有了那契约,就安心地蒙上它柔软的土被,嗅着亲切的土香,吮吸着熟识的水分,安静地做着它生根发芽的美梦。

种子的梦钻出了土地,变成一畦畦嫩绿的麦芽儿,在渐露寒意的深秋里努力地扎着根须,呼朋引伴地拥挤着长成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绿苗,为抵御寒冬的到来做着所有的努力。

纷纷扬扬的雪花窃语着飞进麦田,将北方的田野里唯一还着绿色的麦苗一层层覆盖。厚厚的积雪挡住了凛冽的寒风,麦苗儿拥挤在洁白的雪被里,幸福地酣睡。当东风融化了积雪,它们瑟缩着肩膀,探出懵懂的脑袋相互询问春天的讯息。于是,东风伸出手掌,调皮地拍了一下它们的脑袋。麦苗儿欢快地摇动起僵硬的身躯,顺便踢了踢土里的腿脚,那一地的麦苗就在几场春雨的滋润里疯狂地雀跃起来,扶摇直上地分岔、抽杆、秀穗、开花、结粒。那一地的麦穗哟,就被五月的风儿渐渐染上了淡淡的黄色。

麦香复活的母爱

在一句“吃了寒食包,才把棉衣撂”的谚语里,沂蒙山区的晚春紧赶慢赶就撞开了夏天的大门。风,也就一下子暖得没了样子,可着劲地将满目葱绿的麦田吹成了一地金黄的麦浪。在碌碡吱吱呀呀的呢喃过后,碾下的麦粒在场院里曝晒成母亲牙齿下咯嘣作响的碎渣时,所有的麦粒就着一身热浪即刻归仓,家里也有就有了连绵不绝的麦香,母亲也便有了稍稍歇下来的一段时间。

在我们老家的天井里,有一棵粗大的槐花树,母亲就在那棵树下展开一张细竹的箔,在上面为我们絮起冬日的棉衣。

母亲赤脚在箔上左右不停地忙着,先把棉套铺在袄套上,将在整个冬季里被我们揉团了的棉絮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扯平拉松,然后再极小心地用指背按在棉套的漏洞或较薄的地方,等将整个棉套按匀按厚,母亲便将袄套和棉套一同向领窝卷去,用一只叉开五指的手摁牢所有的卷儿,另一只手从领窝里掏弄一番,一张开着袖缝腰缝的袄片就展现在竹箔上,所有的棉絮便都乖乖顺顺地匿在了红布碎花的袄套里。接下来母亲再麻利地拽拽袄袖扯扯袄襟,并展开那双灵巧的大手细细捋平袄面的皱褶。

那时,我便学了袄套的样子,直直地铺展双臂仰躺在竹箔上,眯着眼睛看大树的嫩叶间,漏下的那些耀眼的晃动着水波似的阳光,箔上的母亲已将线头在唇内一抿,借了湿润将其捻得细细尖尖,利落地穿过细小的针孔,然后便飞针走线地忙起来,并不时拿针在头发里挠痒似的划动几下,以便让那根沾了头油的针能顺畅地扎过厚厚的棉絮,我总觉得母亲把麦香一同缝进了我的棉袄。随着来回拉动的针线,母亲会哼起一种我所陌生的鼻音很浓的曲子,于是,我便曲起双腿,叠着,上面的一只小脚随母亲的调子不合拍地晃……

多少年来,母亲引针时那蹙眉微仰的脸,总是清晰地在眼前浮现,很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在麦粒飘香的季节淘气地套上母亲刚刚絮好的棉衣,再一次接受母亲嗔怒的呵斥,让自己的心里再一次涌起被呵护的幸福和甜蜜。

麦香年年飘,母亲的针线却永远终止在我的 16 岁。当我早已做了母亲,当我的年龄已超过母亲再不肯为我们絮棉衣的年纪时,我依旧常常在记忆里,回到我儿时的那个中午,看我的母亲蹙眉微仰、穿针引线。不善言词的我,依旧用我的笔,一笔一画地再一次复活着槐花树下,母亲那永无止境的爱意,心里的思念和温暖也一同在五月的麦香里随风飘荡。

作者:李广美

(编辑:郑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