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雀·散文丨站在村头 凝望儿时的快乐与沧桑

在临沂客户端2020-07-14阅读次数:10355

清明前夕,在外地工作的大伯给父亲打来电话,准备回家祭祖。放下电话,父亲就赶忙去置办祭祖用的东西。母亲收拾房屋,整理床铺,买来新鲜的瓜果蔬菜。大伯一家的到来,让父母异常高兴。父亲陪着大伯在院中品一壶苦荞茶,谈论着村里这几年的人事变化。母亲和大妈在厨房里絮着家常,谈论着过往的时光。

袅袅炊烟,淡淡茶香。我的记忆也随着他们的话语回到了那片儿时生活过的土地,忆起了童年时的点点滴滴。

在我3岁那年,父亲在城里给母亲物色了一份瓷厂的工作,也接走了到了入学年龄的姐姐。把我和那只未足月的小花狗留在了村里,由爷爷奶奶照看。在这片孕育了我的土地上,我度过了整个的童年。

这个村子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关战湖。关于村名的由来,祖祖辈辈的村民,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相传,在三国时期,关羽和张飞两名蜀汉名将曾在此驻扎过部队。他们纪律严明、体恤百姓、救济贫苦。百姓们感念关张二人的恩情,又因村子中心是片巴掌状的湖泊,便将此地命名为“关张湖”。村子里曾有一座“关张庙”,逢年过节时,村民们纷纷前来焚香祈福。世事变迁,代代相传,人们口中的“关张湖”,慢慢演变成为了“关战湖”。

关战湖村,地势东高西低,东边是丘陵,西边为平原。东边的丘陵远远望去,像一把倒扣在地上的簸箕。关于这片丘陵,曾经流传着一段动人的传说。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村子里闹饥荒,家家户户没有余粮。为了讨生计,村民拖家带口去外地逃荒。王母娘娘不忍百姓再受苦受难,也感念村民一直以来的朴实善良,便端着一簸箕麦子来到这里。她站在村头,身后霞光万丈,祥光所照的地方草木茂盛、毒虫殆尽、六畜兴旺。她端起簸箕就这么轻轻地一扬,簸箕里的麦子便洒落到了这片土地上。麦子瞬间钻进土里,这片原本光秃秃的土地上,瞬间长出了油亮亮的麦苗,眨眼间抽出了饱满的麦穗。村民们欢天喜地,争先恐后收割粮食。原本空了的麦缸和粮仓立马装得满满当当,老百姓因此平安度过了年馑。王母娘娘返身离开时,手中没拿稳的簸箕结结实实扣在了村头的这方土地上,便幻化成了这片丘陵。

这片丘陵,在村里人口中被称为“东岭”。东岭土地贫瘠,无法耕种,庄户人会来这里砍柴,没入学的孩子也会来这里玩上一个晌午。东岭众多植被中,最吸引我们的是那一株株酸枣子树。酸枣子树浑身是圪针,稍有不慎就会被扎到。但我们冒着危险,也要去采摘那小小的酸枣子。酸枣子瘦得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儿,但那也是我们儿时唯一的牙祭。采上一把酸枣,放一颗在嘴里,用小门牙咬破那层油皮,吮吸里面仅有的甘甜味。夏天时粘知了,秋天时逮蚂蚱,这片丘陵便是我们儿时的乐园。

东岭西边,是成片的农田。村民们刚收割完麦子,又要忙着播种玉米。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一样,没有片刻的歇息。

我家的三亩地一直由爷爷照管。爷爷是地地道道的庄户人,年少时他曾逃荒到现在的江苏陶林,后随父母来到这里,在这个村子里成家立业,扎根在这片土地。除了麦子和玉米,爷爷也会在田间地头间播几陇芝麻和黄豆,秋收时晾干,逢年集时,用它们换来几尺花布,让奶奶给我裁制冬天的棉衣。有一年,爷爷从集上带回来一盒月饼,我抠掉月饼上的酥皮,只把豆沙蕊放在嘴里。爷爷心疼地捧起掉在地上的酥皮,把它一点点捏进嘴里。然后举起厚实的巴掌,朝着我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一次打我。

爷爷带着我赶集,也领着我下地。爷爷下地时,我和小花狗便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有一次,我指着远处鼓起的坟包问爷爷:“爷爷,人死后为什么要被埋进地里?”爷爷放下手中锈钝的铁犁,凝望着远方的田地,转过头来对我说:“丫头,人活着,就要在这片地里劳作;人死后,就要在这片地里安息。”斜阳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像一座雕塑伫立在那里。我的爷爷和这里祖祖辈辈的父老一样,最终安息在了这片他劳作了一生的土地里。

经过田地,再向西,就看见了我家的老屋。老屋有四间瓦房,还有一间门向西的锅屋。东墙边,是爷爷种下的一株梧桐树。

我出生的那天晚上,爷爷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见我家院子里,长出了一株梧桐树,梧桐树树高干大、枝干挺拔,树叶像巴掌,一层层,密密麻麻,像一把大伞遮住了半个庭院。天不亮,爷爷便移来了院中的这株小树。他对一筹莫展的父亲说:“家有梧桐引凤凰,奔奔爸呀,你可别犯愁了,咱家的丫头以后绝不会贫苦。”

梧桐树碗口那么粗的时候,父亲接母亲和姐姐去城里生活。为了照顾我,爷爷奶奶搬进了这座老屋。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总是穿一身青灰色的粗布衣裳,腋下掖着一块小小的手帕。她会把我抱在怀里,用篦子给我梳头,用饱经风霜的大手,轻轻摩挲我红扑扑的脸颊。

爷爷下地干活,奶奶便在家操持家务。她在院子里栽上几株辣椒,在墙角点上几颗米豆。用不了多久,茂盛的藤蔓便爬满了东墙。到了冬天,奶奶开始腌制咸菜,洗净的芥菜一劈为二,一层层码齐,放进油亮亮的大缸里,撒上粗盐,慢慢腌制。天气晴好时,奶奶把浸渍已久的咸菜用棉线串起,挂在墙上。咸菜由鼓胀到干瘪,由翠绿到发乌,直至水分蒸干,表面结晶出细密的盐粒。清明前,奶奶将晒干的芥菜、辣椒皮、米豆皮、花生米一起放进大锅里,煮上整整一天。咸菜的香气便飘满了整个院子。

炒上两枚鸡蛋,熬上一锅糊粥,切上一盘咸香的咸菜——这就是老屋里我们祖孙三人的晚饭。

老屋的西院,住着一户姓傅的人家。这家的女人丰满结实,人们都喊她“海青娘”。有时调皮的我,也会冲着西墙喊:“海青娘,海青娘,腚帮贴在门梁上……”这时候奶奶会掂着小脚跑过来,捏着我的耳朵,照着我的小嘴拍上两巴掌。可“海青娘”对我很好,从来没有计较过。她烙煎饼、包饺子时,总会把我喊到她的院子里,和她的两个孩子一起品尝。

不知不觉,梧桐树已经长到盆口那么粗了。傍晚时,奶奶会在树下铺上一张凉席,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搂我在怀里。

就是这一年,父母亲用摩托车把我驮进了城里。那是我第一次离开那片土地,住进了四四方方的集体公寓。为了迎接我的到来,母亲给我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看着日思夜想的父母,我却感到陌生和局促。母亲不停地往我的碗里夹菜,而我却不敢动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母亲问我;“丫儿,怎么了?”我鼓起勇气对她说:“娘,吃完饭,你送我回家……”母亲抱起黝黑瘦小、被蚊虫叮咬得斑斑点点的我,早已泪眼婆娑。

没过多久,我便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穿上了时兴的衣裳,坐进了新式的学堂……我一天天成长,而我的家乡也在一天天变化。泥泞的田间小路变成了平整舒畅的柏油大道,低矮潮湿的瓦屋变成了宽敞明亮的楼房。这里的年轻人相继去了繁华的城市,去寻找自己的理想……

“吃饭喽……”大娘的吆喝声,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清明节当天,我们早早起身,乘车穿过东岭、田野,停在了老屋门前。老屋的瓦沟里长满了青苔,黄泥墙壁上粉尘脱落,两扇笨重的大门油漆斑驳。爷爷种下的那株梧桐树,更加茂盛地蓬勃在院中……

我曾无数次祈盼,时光不再流淌:小小的我再次奔跑在那片油亮亮的田野上,吮吸着麦苗的馨香;爬上东岭,采摘满身是刺的酸枣;和小花狗一起,悠然自得地蹲在人来人往的麦场;爷爷紧握着锈钝的铁犁,精耕细作在这片土地上;奶奶慈祥地倚在门框,身后是醉人的枣花香……

岁月的车轮不停旋转,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歇。我只能站在村头,远远凝望儿时的快乐与沧桑……

作者:马啸啸

(编辑:吴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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